连拉两天班,大毛实在困得不行,便在管家中心休息室补觉。 不知为何,他一会儿做梦一会儿清醒,恍恍惚惚始终睡不踏实。抬头看看墙上时钟指向晚上八点十五分,他将盖在肚子上的外套一掀,索性走了出去。 樱花公寓内的绿道幽静怡人,特别在夏天更是避暑的好地方。但来这儿避暑的除了他,也没其他人。靠绿植营造出的淡淡凉意自然比不上中央空调吹出的冷气,加上蚊虫猖獗,业主一般不会来这儿乘凉。 他找了处石墩坐下,不由得一声叹息。下午与杨达拉之间并不愉快的对话一直梗在心里,他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。 “喏,给你。”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,抬头一看,杨达拉递来一袋东西,微笑着站在面前。 “啥呀?”他内心狂喜,却抑而不宣。 杨达拉侧身与他面朝同一方向坐下,他下意识朝一旁挪了挪。 “菱角,从老家带的。” 打开袋子,许多牛角状的黑色物品。 杨达拉接着说:“生菱角是红色的,秋天才产,这些是去年的,不过味道更好。剥开直接吃,或者炒西红柿,熬粥也不错。” “长得真奇怪,跟牛角似的。”大毛取出一块对着天,菱角像撮上翘的胡子配在圆盘式的月亮上,宛如笑脸。 “秋日心容与,涉水望碧莲。紫菱亦可采,试以缓愁年。” 杨达拉念出《采菱曲》,眼中无限惆怅。 “这是我学的第一首诗,妈妈教的。我们老家有个很大的湖,那儿盛产菱角,所有小孩都喜欢吃。一是因为肉质香甜,二是因为好玩儿,用竹签或针将菱角中间刺个洞,一点点将果肉挖出来……” “吃完还可以当玩具。”大毛猜测到,杨达拉点点头。 “妈妈特别喜欢给我采菱角,小时候吃了好多。不过很久没吃了,即便再吃,也不是那个时候的味道。” “你很念旧嘛,我也怀念小时候,无忧无虑的,不像现在成天为生计奔忙,有时想想都不知道为啥。其实呆在老家也挺好,比上不足比下有余,至少能跟家人待在一起。”大毛说着,感伤的低下头。 杨达拉却是另一番心境。 “怀念其实很奢侈,就那么一点,深怕想一次就少一些。” “你要学着随遇而安啊,刚来鹿城头一年我也是百般不适,不过现在好了,完全适应这儿的生活了。” “我始终习惯不起来,心里乱糟糟的。” “今天对不起啊,不该打听你的事,但请你相信,我没有恶意。”借着机会,大毛终于开口道歉。 杨达拉只是轻轻摇头,两个酒窝荡漾着纯善,完全没有下午那会儿的戾气。 “该说抱歉的是我,对你那种态度实在不好意思。”她真诚的对大毛说,“我的确遇到些麻烦,不过暂时解决了。请原谅我不想告诉你具体发生了什么,但作为朋友我保证,合适的时候,如果你愿意知道,我会告诉你。” “没关系,啥都不用说,也不用告诉我,只要你平平安安我就放心了。” “就凭我这力气,还有谁能害我不成。你是不是看我没回来,脑子里全是抢劫绑架一类的画面?”她玩笑道。 “不不不,我相信你的力气不是一般人可以近身的,但也别掉以轻心啊。这不是危言耸听。知道吗,这几个月鹿城失踪了好些人,全都杳无音信,警察一直没破案。” “哪儿的警察都一样,不知有多少案子没破,多少罪犯逍遥法外。” 想起澜城警方曾信誓旦旦的以不慎坠落判定莫莲之的遭遇,她不禁暗自咬紧牙关。 “我要当警察一准是个神探。”大毛骄傲的说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就拿这些失踪的人来说,你没发现他们有啥共同点吗?” “不都是离家出走吗。” “不,我不觉得,他们应该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害了,罪犯是同一个或同一伙人。” “怎么开的这脑洞啊?” “失踪的都是青壮年,没发现吗?” “年轻人出走也很正常啊,学习压力、工作压力、抑郁症,什么都有可能。我有时候还想出走呢,可这儿又不是我的家。”抬头看看楼宇,杨达拉无奈的嘟起嘴。 “对,你说得没错,不过漏掉了一点,这些人失踪前都有手机打通但无人接听的情况出现。”大毛煞有其事的分析道,一脸严肃。 “不懂。” “很简单,如果是主动离家出走,短期内一定不想被人发现,肯定会关机。好比自杀,真想死的人都是悄悄的,半夜跳楼上吊,或者到没人烟的地方割腕烧炭,不想死的才当众坐屋顶上大哭大闹呢。据失踪者家属和朋友反映,这些人电话一开始都是能打通的。比如那个放学路上失踪的学生,她母亲做好饭,见平时这时女儿该回来了,便打了次电话,可没接。当时她母亲想或者还在学校留堂,或许在路上没听见,便没往坏处想,直到后来发现手机关机了才意识到出了事。另外几个同样如此,如果真是主动出走,早关机让人找不着了。” “一时忘了也有可能啊,你也说了,手机虽然通了,但没接。” “你错了,有出走举动的人一定很仔细,不会想不到这些细节。” “那你觉得他们去哪儿了?如果被人害了,总图点什么吧,绑架勒索,张嘴要钱,没有啊。” “这……我也没想明白。”大毛起身,制服两颗扣子错了位也没发现。他像个大侦探似的踱来踱去,继续分析道。“失踪这些人的经济状况在鹿城不算特别好,如果是求财,罪犯大可以选些条件好的,比如咱小区这些。” “嘘,别胡说,不怕业主听见。” “这儿没人,我只是打个比方。要图色也说不通,有男有女,模样也都还好。想来想去,只有一个可能。” “什么可能?” “这些人身上有啥特别的东西,而且是同一种东西。” “比如呢?” “比如……”大毛调皮的转转眼珠,“肾都特别好,被挖去卖了,或者脑子够用,被移植了。” “你别吓我!”杨达拉捂住耳朵。 大毛又在她身旁坐下,傻笑。 “跟你开玩笑呢。” “光想想都瘆得慌,血淋淋的……你这么喜欢破案?” “嗯,喜欢看小说,推理悬疑啥的,特别是东野圭吾的。我曾经一个晚上看完《白夜行》,激动了好一阵。” “小说就是小说,都是虚构的。小说里好人最后都能得到好报,坏人也都会受到惩处……”最后一句悲观的话,她没说出口。 闲话一阵,突然一习凉风吹过,两人都觉无比惬意。 “今天的月亮好圆。”她望着天。 “十五,自然是圆的。” 他们都来自小地方,只有来自小地方的人,才对农历节气烂熟于心。 “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尽管开口。” 大毛殷切希望自己能参与进杨达拉的生活,并鼓励自己去跟宋英宸那样的公子哥竞争。 “其实我真的很倒霉,白天那句话没开玩笑。”杨达拉却这样说道,“从小到大老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,每次都靠别人帮我挺过难关,觉得自己很没用。所以后来变得很孤僻,不是不想与人亲近,是怕刚彼此亲近就又遇到挫折,不得不麻烦对方。哎,生活怎么就这么难呢。” “朋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,你不该有这种想法。” “你也知道说互相帮助,可我谁也帮不了,自己都过得战战兢兢的,稍不留神可能什么都没了。没人有义务一直帮你,别人不欠你的,只有自己慢慢强大才是硬道理。” 看着她自怨自艾的样,大毛感到心疼,他多想鼓起勇气对她说,只要你愿意,以后的困难全交给我。 “感觉你藏着好多心事又不愿说出来,别把自己憋坏了。” 杨达拉会意的笑笑,嘴里微微泛苦。 “不是我非要去想,是现实逼着我想。” “你应该学我,我也有很多不如意的事,但不会想太多,因为想来想去它还是那样,不会有啥实质性变化。上班的时候我就认真上班,下班的时候就好好吃饭,再有时间就看小说。看书里那些人历经挫折屡战屡败,自己心里反而能得到安慰。当然,听我这样说你肯定会笑我没出息,不在比我好的人里面找差距,却在没我好的人里面找平衡。不过这世界太多有出息的人了,又不少我一个,干嘛去和别人争,同自己较劲呢。” 大毛显然没弄清杨达拉的苦恼来自何方,错认到价值观上,却引起了她的共鸣。 “是,好多事强求不来,我也不想强求。大家认为该去追求的,恰恰我一点兴趣也没有,但又不得不去求,这就是我没出息的地方。” “为啥非要有出息?能挣几个钱就是有出息吗,不照样一堆解决不了的问题。重要的是你能不能从容的面对生活,不管奖励还是苛责都能坦然面对。我就没啥远大志向,从小就没有。上学时没想过拿第一,只想学点知识留脑子里以后用的着。上班同样如此,一个月挣的钱没人家一天挣的多,可我心里踏实。我是靠自己劳动努力挣来的,不用像很多人那样成天提心吊胆,明天生意会不会好,后天的合作会不会泡汤。” “哈哈哈,你可真会给自己找台阶,不过我很认同。让那些远大抱负见鬼去吧,我只要踏踏实实的生活。” 的确,她也没什么远大抱负,不是因为她是女人,而是因为老天爷在人生之初便给她上了最深刻的一课。面对富贵成功,她宁愿选择家人和睦,身体健康。平实的幸福才走得久远,普世价值观中的浮躁,早在五岁那年她便心生厌倦。